第1章
《一别香江雨，此后归舟向西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14
**二十四年，我随母亲到港城，在何公馆做女佣。
母亲病逝后，我接替她照顾小少爷何绍廷。
他十九岁留洋归来，领带只肯让我整理，胃疾发作也只喝我熬的药。
后来，他醉倒在维港码头，搂着我说：
“阿棠，等我掌了何家，便没人敢再叫你下人。”
我信了这句话，没名没分地跟了他六年。
他送我洋裙、珍珠和跑马场最好的座位，却从不许我在外人面前挽他的手。
直到何家航运公司资金断裂，他要迎娶汇丰买办的独女黄嘉仪。
订婚宴前，黄小姐丢了一条钻石项链。
何绍廷明知那晚我在他房中，仍当众指认是我偷的。
我被巡捕押走时，他低声许诺：
“先认下罪，等风头过去，我会接你回来。”
我在牢里熬了两年。
出狱那日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果然停在门外。
可我没有上车，而是提着旧皮箱去了码头。
擦肩而过时，急促的喇叭声疯狂响起。
我没有回头。
港城再繁华，终究不是我的家。
我得买张回家的船票，看看门前那棵石榴树，今年结果了没。
......
码头的风很大，吹得我手里的船票哗哗作响。
十分钟后开船，三等舱，回**。
这是我在牢里替人缝了两年衣裳，一针一线攒出来的。
售票员刚把零钱推给我，远处便响起了第一声催客铃。
“要走快些，过时不候。”
我抓起皮箱，转身就往登船口跑。
只要赶上这艘船，我就能离开港城。
可刚跑出几步，身后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谁准你买票了？”
我背脊一僵，没有回头。
何绍廷大步追上来，两根手指夹走船票。
他今日来参加何家新船的下水礼，西装笔挺，胸前别着黄嘉仪亲手挑的领针。
两年不见，他还是那么体面。
不像我，穿着出狱时发的旧布衫，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还给我，船马上开了。”
何绍廷扫了一眼目的地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我让司机接你，你不肯上车，跑到这里演哪一出？”
“我要回家。”
他像听见了笑话。
“你在港城住了十几年，现在跟我说这里不是家？”
“阿棠，坐了两年牢，别的没学会，拿乔倒学得挺快。”
第二声催客铃响起。
只剩八分钟。
我伸手去抢，他却抬高手臂。
从前也是这样。
他仗着比我高，每次拿走我的东西，总要看我踮脚去够。
那时我以为这是亲昵。
如今才知道，他只是习惯了看我求他。
“何绍廷，把票还给我。”
“想要？”
他把船票收进西装口袋。
“先跟我回去。”
黄嘉仪撑着洋伞走来，目光落在我胸前。
“这块怀表倒别致。”
我下意识捂住。
怀表是母亲留下的。
当年她为何绍廷煎药，每隔半个时辰添一次水，看的就是这块表。
她咽气那晚，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，再也没走过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黄嘉仪朝我伸出手。
“不给。”
她微微一怔，随即红了眼。
何绍廷的语气顿时冷了。
“嘉仪只是看看，你摆什么脸色？”
“她连钻石都不缺，能看**的旧东西，是给你面子。”
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跑马场。
黄嘉仪看中我身上的珍珠披肩。
那是何绍廷送我的第一件礼物。
我不过迟疑一瞬，他便让佣人按住我，亲手剪断搭扣。
珍珠滚进泥里，他看都没看，只把披肩搭到黄嘉仪肩上。
他说，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
第三声催客铃传来。
只剩五分钟。
我绕开他们就要往登船口跑。
黄嘉仪却一把抓住怀表。
拉扯间，怀表摔在石阶上。
咔嚓一声，表盖碎裂。
夹在里面的照片滑进污水。
我推开黄嘉仪，扑过去捡。
她惊叫一声，摔坐在地，掌心压上碎玻璃。
何绍廷一把攥住我。
“你疯了？嘉仪马上就是何家少奶奶，你刚出狱就想再进去一次？”
我看着水里母亲模糊的脸，眼睛发涩。
“是她摔了我的表。”
“一个破表，能比嘉仪的手重要？”
汽笛长鸣，水手已经开始收舷梯。
我拼命挣开他。
“我的船要开了！”
何绍廷却让人按住我的肩，逼我向黄嘉仪赔罪。
我说了三遍对不起。
等他终于松手，最后一块舷梯已经被抽走。
我眼睁睁看着客轮离开码头。
明明只差十分钟。
不，只差何绍廷肯放开我的手。
黄嘉仪却在此时捂住胸口，软软倒进他怀里。
何绍廷将人抱起，又冷声吩咐保镖：
“把她也带走，嘉仪没醒之前，她哪儿也不准去。”
我被塞进汽车。
隔着车窗，不甘地看着那艘客轮越来越远。
我忽然明白，何绍廷接我出狱，不是为了还我自由。
他只是把我从一座牢里，接进了另一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