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《得知他养外室后，我烧了绣样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13
夫君病重那日，把我经营二十年的绣坊送给了外室。
他要我留下绣娘，教会她女儿针法，再拿陪嫁银子替她备嫁妆。
“你有程夫人的名分，她们只有这点东西，你还争什么？”
我交了铺面，结清工钱，当众烧掉母亲留下的旧绣样。
外室挂起程家金匾，收了旧客的定金，许诺她女儿也能绣出当年的魁首作品。
开张前夜，夫君让人给我送来一副针线。
“闹够了就回来，别误了明珠的前程。”
我退回针线，请来了当年主持评选、亲手题匾的人。
她进门只问了一句。
“当年那位叶绣娘的名字，怎么没了？”
1“把绣架搬到明珠房里，往后她跟着你学。”
程守礼坐在正堂，指着我母亲留下的绣架，吩咐得很顺口。
我拦住搬东西的小厮，把工钱册放到他面前。
“五位绣娘，两个月工钱，共三十二两，今日先结清。”
他推开册子。
“我都病成这样了，你还追着讨银子？”
站在门边的春杏缩回了手。
她原本想递上家里催药钱的字条。
我把那张纸接过来，压在册子上。
“这是她们挣的，不是向你讨的。”
“程家供你吃穿二十年，你就只学会了算这些？”
薛素娘扶住他，替他拢了拢衣襟。
“夫人别动气，我刚接手，手头还没理顺，缓几日也不妨事。”
她说完，拿起桌上那串钥匙。
库房、账房、前铺，三把钥匙都在上面。
今早大夫才说程守礼的肺病拖不得，午后这对母女便进了门。
他当着绣**面宣布，铺面交给薛素娘，绣坊以后由薛明珠承继。
我仍管针线，仍管交货，却不能再动账上的银子。
薛明珠站在母亲身后，怀里抱着一只新绣绷。
“爹说藏针法是程家家传，我既是程家的女儿，总该学。”
我问她：“你爹拿过几回针？”
她脸红了，抱紧绣绷。
程守礼拍了一下桌面。
“她一个孩子，你为难她做什么？”
“十七岁的孩子，已经能接我的绣坊了。”
我反唇相讥。
他咳了半晌，薛素娘连忙端药，正堂里只剩瓷匙碰碗的声响。
我没有替他顺气。
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药杵，今早还摆在我房里。
药方、煎药的时辰、哪些吃食要忌口，我写了整整两页。
他没问一句，只让人把薛素娘接到床前。
喝完药，他才又开口。
“铺契写的是我的名字，交给谁，我还做不得主？”
“铺面归谁，便由谁发工钱。”
他把册子摔到了地上。
纸页散开，春杏的药钱字条落在鞋边。
薛素娘弯腰捡起，放回我手里。
“别让外人听了笑话，夫人若心疼她们，先垫上就是。”
她手腕上的金镯碰到我的手背。
镯子内侧刻着一对喜鹊。
去年我生辰，程守礼说订好的金镯成色不好，已经退了。
我抽回手，叫绣娘们先回后院。
薛素娘却让人送来一套衣裙。
“正屋离药炉近，我夜里照应方便，委屈夫人搬去西厢。”
衣裙是旧的，领口拆过，里衬还留着别人的尺寸记号。
我没接。
她便把衣服放到我的账册上。
“都是一家人，何必分得那么清。”
我十八岁嫁给程守礼时，绣坊只有两间租来的屋子。
他会招揽客人，我会绣活，母亲把压了半辈子的针法教给我，又替我们做了第一件送评绣品。
后来买下临街铺面，他说男人出面办契省事。
我给了银子，他拿回一张写着程守礼的铺契。
那时母亲刚病故，我连她的针具都没收完。
如今他把铺契摆在桌上，催我认账。
薛素娘又开了口。
“明珠的婚事已经有人来问，听说夫人陪嫁里还有八十两银子，守礼说给她添妆正合适。”
我转向程守礼。
“这话也是你许的？”
“我没几年可活了，你就不能让我安心？”
程守礼叹气不止。
我拿起那套衣裙，放回薛素娘怀里。
“穿谁的衣服，拿谁的钱，往后都写清楚。”
程守礼还要说话，我已叫来小厮。
“请隔壁罗掌柜和行会的账房过来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你们要绣坊，我今日就交。”
2罗掌柜进门时，薛素娘已经备好了交接文书。
上面写着铺面、器具、绣样与匠人一并归她接管。
我取笔划掉后面两项。
薛素娘按住纸。
“没了绣样和绣娘，我接什么？”
“她们吃了程家这么多年饭，难道说走就走？”
春杏把自己的雇契拿了出来。
契上写着，做到本月十五日止。
另外四张也一样。
为了赶端午前的绣活，几个人提前续过一段短契，最后一批货昨日已交。
薛素娘翻来覆去，找不到一句终身受雇。
程守礼叫我过去。
“你早就盘算好了？”
“契是三个月前订的，那时你还说去邻县**。”
薛素娘捏着钥匙，没有接话。
那趟**用了十九日，程守礼回来时，带了一张薛明珠的小像。
他说是客人托寻的亲眷。
我没有再提那张纸，只让账房逐件清点。
十二副公用绣绷留下，染线缸留下，前铺柜架留下。
母亲的梨木绣架、银针筒、两只陪嫁箱，列在另一张单子上。
罗掌柜认得那副架子。
“当年是我雇车给叶家送来的，底下还刻着叶字。”
薛明珠蹲下去摸到了刻字，起身时没再抱怨。
薛素娘却不肯签。
“夫人拿走最好的架子，让明珠用什么？”
我把公用绣架推到她身前。
“嫌旧，你们买新的。”
程守礼从椅上撑起身，没站稳，又跌坐回去。
“青禾，我没有赶你走。”
“文书上只留了我的活，没留我的工钱。”
“夫妻之间还要工钱？”
我将账册翻到最后。
“那交给她以后，我算什么？”
薛素娘接得很快。
“夫人自然还是主母，明珠绣不好的地方，请您补两针，何必非得说得这么难听？”
我把文书递给罗掌柜。
“添一句，交接后我不经手新单，不担新账，不为新东家代工。”
薛素娘不肯，程守礼却按了手印。
“添，省得日后又说程家占了你的便宜。”
我拿出私房银，逐个结清工钱。
春杏数了两遍，将多出来的半两推回来。
“东家，我没做这么多。”
“上月你替王婶赶了三夜活，补钱。”
她把钱攥进布袋，终于收好了药钱字条。
我请账房记明，这三十二两是我替旧绣坊垫付，程守礼认了债，日后归还。
薛素娘抢先道：“往后可不归我还。”
“所以今日请你们分清。”
账房把债记在程守礼名下。
五个绣娘站成一排，我将雇契还给她们。
春杏、阿竹、何嫂愿意跟我走。
王婶家就在后巷，丈夫卧床，离不开这条街。
另一个叫小满，她娘刚替她说了亲，男方在程家丝行做事。
两人都没挪步。
我将最后两份银子交给她们。
“留下便重新立契，工钱、时辰、罚则，都要写。”
王婶伸手拉住我的袖口。
“青禾，我不是嫌你……先给家里买米。”
她低头解开钱袋，数出两枚铜钱，塞给替我搬箱子的伙计。
薛素娘终于笑了。
她当着众人的面翻开账本，前面十几页都是旧客名姓。
“原来客人都在，我还当夫人把生意也带走了。”
“账不缺页，收讫便签字。”
她提笔写名，没有翻到后面的续约栏。
那一栏空着。
我把笔递给薛明珠，让她也在器具清单旁写了名。
她写得用力，纸背透出墨迹。
箱子抬出门时，程守礼叫住我。
“晚饭回来吃，别叫街坊说闲话。”
我把正屋钥匙放到桌上。
“饭算几两，先记账。”
3我暂住在城南母亲留下的小院。
院子久未住人，租户刚搬走，屋里仅剩两张长凳。
春杏拿旧布擦干净绣架，阿竹去买炭，何嫂把米倒进缸里。
我付完工钱，手里还剩四十八两。
若一月接不到活，三个人的饭钱便要从这里出。
何嫂拿出自己刚领的银子。
“先不发我的，我家还能撑。”
我把她的钱袋系好。
“雇契按月立，做一天，算一天，不能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欠薪。”
当天午后，我给旧客送了交接告知。
交接前的货已结清，新单请另择绣坊。
有客人遣伙计来问，何时能找我订货。
我回了交期与价钱，没借程家的名头。
第二日，薛素娘便带着帖子来了。
她在程家摆了一桌席，宴请旧客，重新开张定在十日后。
帖子上印着“程氏祖传双面绣”。
落款是薛明珠。
春杏把帖子按在桌上。
“她连正反同色都没绣齐，也敢接双面异色的活？”
薛素娘往她手上拍了一下。
“主家说话，有你插嘴的份？”
我把春杏拉到身后。
“这里没你的雇工。”
她收回手，拿出三张订货单。
一幅双面寿屏，两对喜帐，另有十二把团扇。
定金已经收了四十两。
交期最早的一单，就在下月初。
“守礼的意思，头一回开张，你总得帮明珠撑撑场面。”
“你接单前没问过我。”
“你当了二十年东家，真要为一点家事断了老客的交情？”
我把订货单还给她。
“客人订的是谁的活，就请谁交。”
她没有接，反而压下一张红纸。
那是薛明珠的陪嫁单，第一项便写着双面绣寿屏。
“赵家做绸缎买卖，肯娶明珠，是看中了家传针法，她嫁过去，你也跟着体面。”
“我的陪嫁银，你们花完了么？”
“东西还没拿到，夫人就要说得这样难听？”
我把红纸折好，夹回她的订货单里。
“既没拿到，就从单上删去。”
薛明珠一直站在院门外，到这时才走进来。
她带了一幅练手的花鸟绣。
正面尚能看，背面留着七八处线结。
她把绣绷放在我面前。
“我只差收针，你教我这一处，我可以自己绣。”
阿竹忍不住出声。
“你爹说家传，你怎么不去问他？”
薛明珠没有回答，只将绣绷往前推了些。
“我娘已经收了钱。”
“那便退钱。”
她抿住唇，半晌才道：“她说退钱就丢了程家的脸。”
我拆开一小段背线，将线头递还给她。
“这幅不是收针出了错，是下针次序错了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十日能改好吗？”
“这块绢不能，拆完便废了。”
薛素娘一把拿走绣绷。
“不肯教就算了，何必吓唬孩子。”
她出门前又丢下一句话。
“你不帮，王婶和小满也得跟着挨骂，你舍得？”
当晚王婶便来了。
她没进屋，把一块绢放在门槛里。
薛素娘让她照着旧获奖绣品赶一幅，限七日交出来，否则扣下新契的头月工钱。
我带她去找行会账房，按原话写了一张拒做超出所长绣活的告知。
王婶按印时，手抖了两次。
第三次，她自己把纸压平了。
4程守礼是在第三日来的。
轿子停在门口，他咳得不能下地，随从先送来一包松子糖。
我从前熬夜赶活，常在手边放几颗。
去年牙疼，再没吃过。
他扶着轿杆下地，先叫随从退开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，第一回去省城卖绣品，我在船上病了三日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给我留着船钱，自己走了四十里去找买家。”
他还在念叨，忆往昔。
我没有接那包糖。
他便搁在窗台上。
“青禾，咱们苦过来的，别为了这点事散了。”
“你让她进正屋时，也这么劝过她？”
我讥讽他。
他停了片刻。
“素娘没读过书，有些事不周全，你别同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她不周全，那你呢？”
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旧契，是当年租第一间铺子的租约。
最下头有我们两个的手印。
我的指印缺了一块，那时赶活刺破了手，裹着布。
“这二十年，我也没闲着。”
他扶住桌沿，把话说得很慢。
“冬天跑码头，夏天赶集市，遇上赖账的，也是我去讨。”
“这些我没抹去。”
他呼出一口气，伸手来碰我的袖子。
我把租约放回他面前。
“工钱账上有你的支用，铺契上有你的名字，商户见了都叫你程东家。”
“你挣的名，你拿着。”
“我母亲的针法，我的陪嫁，你凭什么替我送人？”
他收回手，掌心按在桌角。
“明珠终究是我的骨肉。”
“所以她缺什么，都该我给？”
“你没有孩子，往后还能指望谁？”
他眼眶微红，像是真的在为我考虑。
我拿起窗台上的糖，递给随从。
“拿回去，她十七岁，牙口比我好。”
他脸上泛红，咳得弯下腰。
我让春杏请大夫，把椅子挪到门边。
大夫到了，他却不肯伸手诊脉。
“我只要你一句话，绣样给不给？”
“不。”
“***临终前，把你托付给了我。”
我的手停在药壶上。
母亲临终时，他在外接货。
我请邻居去催，他回来了，带着刚收的一笔银子，跪在床边答应，会照顾我一生。
后来我才从旧账里发现，那笔银子拿了一半去赁城东的宅子。
如今薛素**箱笼，就是从城东抬来的。
我放下药壶。
“她若还活着，你敢当她的面说一次么？”
他不再提母亲，反而叫随从取来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，程家愿每月给我二两银子，供养终身。
条件是交出绣样，教会薛明珠，不得在外另设绣坊。
我把纸递给大夫。
“大夫作个见证，他是来谈生意，不是来求诊。”
大夫将纸放回程守礼膝上。
“药也不便宜，二两银子，养病都不够。”
程守礼攥住纸。
“你离了我，谁替你出面接单？”
院门外恰好有人送来一只木匣。
是许家布庄的伙计，来付第一笔团扇定金。
他把收据铺在桌边，问我用什么落款。
我写下叶青禾三个字，盖了私印。
程守礼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许家和我做了十五年生意。”
伙计收起收据。
“掌柜说，这回请叶师傅亲自定交期。”
我**杏取针线来，当着程守礼的面，把第一幅扇绢绷上了架。
5薛素娘来抢绣样那日，带了两个搬箱子的伙计。
她把交接文书拍在门上。
“公用器具归绣坊，绣样用了二十年，自然也是公用。”
我请她翻到第二页。
那里列着我的私物，绣样、针具都写得清楚。
她没翻。
“那是守礼病中糊涂，被你哄着按的印，作不得数。”
身后的伙计绕过她，便要抬箱子。
何嫂拦在前头，被推得撞上门框。
我拿起裁绢刀，压在箱盖上。
“再碰一下，咱们去县衙验交接契。”
两个伙计停了手。
他们是街上雇来的，只挣搬东西的钱，没应承替谁抢东西。
薛素娘嫌他们不中用，自己伸手掀开箱盖。
里面放着一叠磨旧的绣样。
有的边角破了，有的浸着常年拓样的油渍。
最上面一张，是母亲当年给我描的并蒂莲。
薛素娘抽出来，直接递给薛明珠。
“拿着，这本来就该归你。”
薛明珠没有接。
她昨天才请行会的人看过练作，回来时手指上扎了三个针眼。
“娘，叶师傅没答应。”
“你爹答应了。”
她一把将绣样塞进女儿怀里。
我**杏把拓样用的炭盆端来，取回那叠纸。
薛素娘伸手来夺，我把第一张放进盆中。
纸角燃起时，薛明珠退了一步。
薛素娘尖叫着扑过来，被何嫂拦住。
“你疯了，那是**留下的！”
我继续放第二张。
我认得上面每一处改过的针路，母亲教我时，也曾把画错的纸撕给我看。
可纸页卷起的那一刻，我还是疼得呼吸一顿。
薛素娘叫人去请程守礼，自己守在盆边，骂我断她女儿的活路。
“你都这把年纪了，还能绣几年？”
“手艺不传给明珠，你想带进棺材？”
我把最后一张放进去，拿铁钳压住。
“传给谁，由我挑。”
程守礼赶来时，只抢到半张焦纸。
他把纸往我身上掷来。
“程家的祖业，你说烧就烧？”
我拍掉衣袖上的纸灰。
“你父亲卖过杂货，祖父种过田，哪一位教过我娘下针？”
他扬起手，停在半空。
院门外站着赶来看动静的罗掌柜，还有行会账房。
我把交接文书给他们看。
账房当众念了私物一栏，薛素娘才闭了口。
程守礼扶住门框，叫人回铺里取金匾。
“匾上写的是程记，不是叶记。”
“客人认的是州府赐的招牌，你当真以为少了你，程家就没生意？”
我将那半张焦纸拾起，也放进盆里。
“开张那日，我请一位故人去捧场。”
薛素娘擦着手上的灰。
“到时夫人可别又舍不得程家的好处。”
他们走后，春杏蹲在盆边，一直没起身。
“师傅，连一张也没留？”
我带她进屋，打开陪嫁箱的底板。
里面是母亲亲笔绘制的原稿，用油纸隔开，针路、配色、每次试绣的改动都记在侧边。
烧掉的是日常拓用的旧样。
这些底稿从不拿去铺里，连染线的水都不许靠近。
春杏摸到最下面的纸封。
封上写着，托程守礼代送州府评选。
我拆开封口，取出那张母亲落过名的委托单。
纸角还夹着一小截素绢。
他要我留下绣娘，教会她女儿针法，再拿陪嫁银子替她备嫁妆。
“你有程夫人的名分，她们只有这点东西，你还争什么？”
我交了铺面，结清工钱，当众烧掉母亲留下的旧绣样。
外室挂起程家金匾，收了旧客的定金，许诺她女儿也能绣出当年的魁首作品。
开张前夜，夫君让人给我送来一副针线。
“闹够了就回来，别误了明珠的前程。”
我退回针线，请来了当年主持评选、亲手题匾的人。
她进门只问了一句。
“当年那位叶绣娘的名字，怎么没了？”
1“把绣架搬到明珠房里，往后她跟着你学。”
程守礼坐在正堂，指着我母亲留下的绣架，吩咐得很顺口。
我拦住搬东西的小厮，把工钱册放到他面前。
“五位绣娘，两个月工钱，共三十二两，今日先结清。”
他推开册子。
“我都病成这样了，你还追着讨银子？”
站在门边的春杏缩回了手。
她原本想递上家里催药钱的字条。
我把那张纸接过来，压在册子上。
“这是她们挣的，不是向你讨的。”
“程家供你吃穿二十年，你就只学会了算这些？”
薛素娘扶住他，替他拢了拢衣襟。
“夫人别动气，我刚接手，手头还没理顺，缓几日也不妨事。”
她说完，拿起桌上那串钥匙。
库房、账房、前铺，三把钥匙都在上面。
今早大夫才说程守礼的肺病拖不得，午后这对母女便进了门。
他当着绣**面宣布，铺面交给薛素娘，绣坊以后由薛明珠承继。
我仍管针线，仍管交货，却不能再动账上的银子。
薛明珠站在母亲身后，怀里抱着一只新绣绷。
“爹说藏针法是程家家传，我既是程家的女儿，总该学。”
我问她：“你爹拿过几回针？”
她脸红了，抱紧绣绷。
程守礼拍了一下桌面。
“她一个孩子，你为难她做什么？”
“十七岁的孩子，已经能接我的绣坊了。”
我反唇相讥。
他咳了半晌，薛素娘连忙端药，正堂里只剩瓷匙碰碗的声响。
我没有替他顺气。
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药杵，今早还摆在我房里。
药方、煎药的时辰、哪些吃食要忌口，我写了整整两页。
他没问一句，只让人把薛素娘接到床前。
喝完药，他才又开口。
“铺契写的是我的名字，交给谁，我还做不得主？”
“铺面归谁，便由谁发工钱。”
他把册子摔到了地上。
纸页散开，春杏的药钱字条落在鞋边。
薛素娘弯腰捡起，放回我手里。
“别让外人听了笑话，夫人若心疼她们，先垫上就是。”
她手腕上的金镯碰到我的手背。
镯子内侧刻着一对喜鹊。
去年我生辰，程守礼说订好的金镯成色不好，已经退了。
我抽回手，叫绣娘们先回后院。
薛素娘却让人送来一套衣裙。
“正屋离药炉近，我夜里照应方便，委屈夫人搬去西厢。”
衣裙是旧的，领口拆过，里衬还留着别人的尺寸记号。
我没接。
她便把衣服放到我的账册上。
“都是一家人，何必分得那么清。”
我十八岁嫁给程守礼时，绣坊只有两间租来的屋子。
他会招揽客人，我会绣活，母亲把压了半辈子的针法教给我，又替我们做了第一件送评绣品。
后来买下临街铺面，他说男人出面办契省事。
我给了银子，他拿回一张写着程守礼的铺契。
那时母亲刚病故，我连她的针具都没收完。
如今他把铺契摆在桌上，催我认账。
薛素娘又开了口。
“明珠的婚事已经有人来问，听说夫人陪嫁里还有八十两银子，守礼说给她添妆正合适。”
我转向程守礼。
“这话也是你许的？”
“我没几年可活了，你就不能让我安心？”
程守礼叹气不止。
我拿起那套衣裙，放回薛素娘怀里。
“穿谁的衣服，拿谁的钱，往后都写清楚。”
程守礼还要说话，我已叫来小厮。
“请隔壁罗掌柜和行会的账房过来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你们要绣坊，我今日就交。”
2罗掌柜进门时，薛素娘已经备好了交接文书。
上面写着铺面、器具、绣样与匠人一并归她接管。
我取笔划掉后面两项。
薛素娘按住纸。
“没了绣样和绣娘，我接什么？”
“她们吃了程家这么多年饭，难道说走就走？”
春杏把自己的雇契拿了出来。
契上写着，做到本月十五日止。
另外四张也一样。
为了赶端午前的绣活，几个人提前续过一段短契，最后一批货昨日已交。
薛素娘翻来覆去，找不到一句终身受雇。
程守礼叫我过去。
“你早就盘算好了？”
“契是三个月前订的，那时你还说去邻县**。”
薛素娘捏着钥匙，没有接话。
那趟**用了十九日，程守礼回来时，带了一张薛明珠的小像。
他说是客人托寻的亲眷。
我没有再提那张纸，只让账房逐件清点。
十二副公用绣绷留下，染线缸留下，前铺柜架留下。
母亲的梨木绣架、银针筒、两只陪嫁箱，列在另一张单子上。
罗掌柜认得那副架子。
“当年是我雇车给叶家送来的，底下还刻着叶字。”
薛明珠蹲下去摸到了刻字，起身时没再抱怨。
薛素娘却不肯签。
“夫人拿走最好的架子，让明珠用什么？”
我把公用绣架推到她身前。
“嫌旧，你们买新的。”
程守礼从椅上撑起身，没站稳，又跌坐回去。
“青禾，我没有赶你走。”
“文书上只留了我的活，没留我的工钱。”
“夫妻之间还要工钱？”
我将账册翻到最后。
“那交给她以后，我算什么？”
薛素娘接得很快。
“夫人自然还是主母，明珠绣不好的地方，请您补两针，何必非得说得这么难听？”
我把文书递给罗掌柜。
“添一句，交接后我不经手新单，不担新账，不为新东家代工。”
薛素娘不肯，程守礼却按了手印。
“添，省得日后又说程家占了你的便宜。”
我拿出私房银，逐个结清工钱。
春杏数了两遍，将多出来的半两推回来。
“东家，我没做这么多。”
“上月你替王婶赶了三夜活，补钱。”
她把钱攥进布袋，终于收好了药钱字条。
我请账房记明，这三十二两是我替旧绣坊垫付，程守礼认了债，日后归还。
薛素娘抢先道：“往后可不归我还。”
“所以今日请你们分清。”
账房把债记在程守礼名下。
五个绣娘站成一排，我将雇契还给她们。
春杏、阿竹、何嫂愿意跟我走。
王婶家就在后巷，丈夫卧床，离不开这条街。
另一个叫小满，她娘刚替她说了亲，男方在程家丝行做事。
两人都没挪步。
我将最后两份银子交给她们。
“留下便重新立契，工钱、时辰、罚则，都要写。”
王婶伸手拉住我的袖口。
“青禾，我不是嫌你……先给家里买米。”
她低头解开钱袋，数出两枚铜钱，塞给替我搬箱子的伙计。
薛素娘终于笑了。
她当着众人的面翻开账本，前面十几页都是旧客名姓。
“原来客人都在，我还当夫人把生意也带走了。”
“账不缺页，收讫便签字。”
她提笔写名，没有翻到后面的续约栏。
那一栏空着。
我把笔递给薛明珠，让她也在器具清单旁写了名。
她写得用力，纸背透出墨迹。
箱子抬出门时，程守礼叫住我。
“晚饭回来吃，别叫街坊说闲话。”
我把正屋钥匙放到桌上。
“饭算几两，先记账。”
3我暂住在城南母亲留下的小院。
院子久未住人，租户刚搬走，屋里仅剩两张长凳。
春杏拿旧布擦干净绣架，阿竹去买炭，何嫂把米倒进缸里。
我付完工钱，手里还剩四十八两。
若一月接不到活，三个人的饭钱便要从这里出。
何嫂拿出自己刚领的银子。
“先不发我的，我家还能撑。”
我把她的钱袋系好。
“雇契按月立，做一天，算一天，不能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欠薪。”
当天午后，我给旧客送了交接告知。
交接前的货已结清，新单请另择绣坊。
有客人遣伙计来问，何时能找我订货。
我回了交期与价钱，没借程家的名头。
第二日，薛素娘便带着帖子来了。
她在程家摆了一桌席，宴请旧客，重新开张定在十日后。
帖子上印着“程氏祖传双面绣”。
落款是薛明珠。
春杏把帖子按在桌上。
“她连正反同色都没绣齐，也敢接双面异色的活？”
薛素娘往她手上拍了一下。
“主家说话，有你插嘴的份？”
我把春杏拉到身后。
“这里没你的雇工。”
她收回手，拿出三张订货单。
一幅双面寿屏，两对喜帐，另有十二把团扇。
定金已经收了四十两。
交期最早的一单，就在下月初。
“守礼的意思，头一回开张，你总得帮明珠撑撑场面。”
“你接单前没问过我。”
“你当了二十年东家，真要为一点家事断了老客的交情？”
我把订货单还给她。
“客人订的是谁的活，就请谁交。”
她没有接，反而压下一张红纸。
那是薛明珠的陪嫁单，第一项便写着双面绣寿屏。
“赵家做绸缎买卖，肯娶明珠，是看中了家传针法，她嫁过去，你也跟着体面。”
“我的陪嫁银，你们花完了么？”
“东西还没拿到，夫人就要说得这样难听？”
我把红纸折好，夹回她的订货单里。
“既没拿到，就从单上删去。”
薛明珠一直站在院门外，到这时才走进来。
她带了一幅练手的花鸟绣。
正面尚能看，背面留着七八处线结。
她把绣绷放在我面前。
“我只差收针，你教我这一处，我可以自己绣。”
阿竹忍不住出声。
“你爹说家传，你怎么不去问他？”
薛明珠没有回答，只将绣绷往前推了些。
“我娘已经收了钱。”
“那便退钱。”
她抿住唇，半晌才道：“她说退钱就丢了程家的脸。”
我拆开一小段背线，将线头递还给她。
“这幅不是收针出了错，是下针次序错了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十日能改好吗？”
“这块绢不能，拆完便废了。”
薛素娘一把拿走绣绷。
“不肯教就算了，何必吓唬孩子。”
她出门前又丢下一句话。
“你不帮，王婶和小满也得跟着挨骂，你舍得？”
当晚王婶便来了。
她没进屋，把一块绢放在门槛里。
薛素娘让她照着旧获奖绣品赶一幅，限七日交出来，否则扣下新契的头月工钱。
我带她去找行会账房，按原话写了一张拒做超出所长绣活的告知。
王婶按印时，手抖了两次。
第三次，她自己把纸压平了。
4程守礼是在第三日来的。
轿子停在门口，他咳得不能下地，随从先送来一包松子糖。
我从前熬夜赶活，常在手边放几颗。
去年牙疼，再没吃过。
他扶着轿杆下地，先叫随从退开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，第一回去省城卖绣品，我在船上病了三日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给我留着船钱，自己走了四十里去找买家。”
他还在念叨，忆往昔。
我没有接那包糖。
他便搁在窗台上。
“青禾，咱们苦过来的，别为了这点事散了。”
“你让她进正屋时，也这么劝过她？”
我讥讽他。
他停了片刻。
“素娘没读过书，有些事不周全，你别同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她不周全，那你呢？”
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旧契，是当年租第一间铺子的租约。
最下头有我们两个的手印。
我的指印缺了一块，那时赶活刺破了手，裹着布。
“这二十年，我也没闲着。”
他扶住桌沿，把话说得很慢。
“冬天跑码头，夏天赶集市，遇上赖账的，也是我去讨。”
“这些我没抹去。”
他呼出一口气，伸手来碰我的袖子。
我把租约放回他面前。
“工钱账上有你的支用，铺契上有你的名字，商户见了都叫你程东家。”
“你挣的名，你拿着。”
“我母亲的针法，我的陪嫁，你凭什么替我送人？”
他收回手，掌心按在桌角。
“明珠终究是我的骨肉。”
“所以她缺什么，都该我给？”
“你没有孩子，往后还能指望谁？”
他眼眶微红，像是真的在为我考虑。
我拿起窗台上的糖，递给随从。
“拿回去，她十七岁，牙口比我好。”
他脸上泛红，咳得弯下腰。
我让春杏请大夫，把椅子挪到门边。
大夫到了，他却不肯伸手诊脉。
“我只要你一句话，绣样给不给？”
“不。”
“***临终前，把你托付给了我。”
我的手停在药壶上。
母亲临终时，他在外接货。
我请邻居去催，他回来了，带着刚收的一笔银子，跪在床边答应，会照顾我一生。
后来我才从旧账里发现，那笔银子拿了一半去赁城东的宅子。
如今薛素**箱笼，就是从城东抬来的。
我放下药壶。
“她若还活着，你敢当她的面说一次么？”
他不再提母亲，反而叫随从取来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，程家愿每月给我二两银子，供养终身。
条件是交出绣样，教会薛明珠，不得在外另设绣坊。
我把纸递给大夫。
“大夫作个见证，他是来谈生意，不是来求诊。”
大夫将纸放回程守礼膝上。
“药也不便宜，二两银子，养病都不够。”
程守礼攥住纸。
“你离了我，谁替你出面接单？”
院门外恰好有人送来一只木匣。
是许家布庄的伙计，来付第一笔团扇定金。
他把收据铺在桌边，问我用什么落款。
我写下叶青禾三个字，盖了私印。
程守礼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许家和我做了十五年生意。”
伙计收起收据。
“掌柜说，这回请叶师傅亲自定交期。”
我**杏取针线来，当着程守礼的面，把第一幅扇绢绷上了架。
5薛素娘来抢绣样那日，带了两个搬箱子的伙计。
她把交接文书拍在门上。
“公用器具归绣坊，绣样用了二十年，自然也是公用。”
我请她翻到第二页。
那里列着我的私物，绣样、针具都写得清楚。
她没翻。
“那是守礼病中糊涂，被你哄着按的印，作不得数。”
身后的伙计绕过她，便要抬箱子。
何嫂拦在前头，被推得撞上门框。
我拿起裁绢刀，压在箱盖上。
“再碰一下，咱们去县衙验交接契。”
两个伙计停了手。
他们是街上雇来的，只挣搬东西的钱，没应承替谁抢东西。
薛素娘嫌他们不中用，自己伸手掀开箱盖。
里面放着一叠磨旧的绣样。
有的边角破了，有的浸着常年拓样的油渍。
最上面一张，是母亲当年给我描的并蒂莲。
薛素娘抽出来，直接递给薛明珠。
“拿着，这本来就该归你。”
薛明珠没有接。
她昨天才请行会的人看过练作，回来时手指上扎了三个针眼。
“娘，叶师傅没答应。”
“你爹答应了。”
她一把将绣样塞进女儿怀里。
我**杏把拓样用的炭盆端来，取回那叠纸。
薛素娘伸手来夺，我把第一张放进盆中。
纸角燃起时，薛明珠退了一步。
薛素娘尖叫着扑过来，被何嫂拦住。
“你疯了，那是**留下的！”
我继续放第二张。
我认得上面每一处改过的针路，母亲教我时，也曾把画错的纸撕给我看。
可纸页卷起的那一刻，我还是疼得呼吸一顿。
薛素娘叫人去请程守礼，自己守在盆边，骂我断她女儿的活路。
“你都这把年纪了，还能绣几年？”
“手艺不传给明珠，你想带进棺材？”
我把最后一张放进去，拿铁钳压住。
“传给谁，由我挑。”
程守礼赶来时，只抢到半张焦纸。
他把纸往我身上掷来。
“程家的祖业，你说烧就烧？”
我拍掉衣袖上的纸灰。
“你父亲卖过杂货，祖父种过田，哪一位教过我娘下针？”
他扬起手，停在半空。
院门外站着赶来看动静的罗掌柜，还有行会账房。
我把交接文书给他们看。
账房当众念了私物一栏，薛素娘才闭了口。
程守礼扶住门框，叫人回铺里取金匾。
“匾上写的是程记，不是叶记。”
“客人认的是州府赐的招牌，你当真以为少了你，程家就没生意？”
我将那半张焦纸拾起，也放进盆里。
“开张那日，我请一位故人去捧场。”
薛素娘擦着手上的灰。
“到时夫人可别又舍不得程家的好处。”
他们走后，春杏蹲在盆边，一直没起身。
“师傅，连一张也没留？”
我带她进屋，打开陪嫁箱的底板。
里面是母亲亲笔绘制的原稿，用油纸隔开，针路、配色、每次试绣的改动都记在侧边。
烧掉的是日常拓用的旧样。
这些底稿从不拿去铺里，连染线的水都不许靠近。
春杏摸到最下面的纸封。
封上写着，托程守礼代送州府评选。
我拆开封口，取出那张母亲落过名的委托单。
纸角还夹着一小截素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