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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沅听见了金属撞击的声响——沉闷、决绝,像一把钝刀斩断了什么东西。,十二月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,刺得脸颊生疼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是狱友临走前塞给她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,棉花从针脚稀疏的地方钻出来,一簇一簇的,像开败了的花。脚上那双黑色布鞋是入狱时穿的,鞋底已经薄得能感觉到脚下每一颗碎石的存在。。——那只看似正常的手——食指和中指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着,关节处的凸起清晰可见。在监狱的第三个月,她被几个女犯**在洗衣房,有人踩住了她的手指,有人用铁簸箕砸下来。断了三根,接上后便再也伸不直了。狱医说伤了神经,没有恢复的可能。,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,那是被推下楼梯时磕在台阶棱角上留下的。四年来,这条腿走快了就会跛,所以她学会了走得慢一些,再慢一些。,雪花落在睫毛上,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。她忽然想起入狱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——十二月,下着雪,她被铐在**里,隔着车窗看见母亲陆明华站在别墅门口,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父亲慕容钦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耸动,她那时以为他在哭。后来才知道,他在笑——终于有人替他的宝贝假千金顶了罪。“
慕容沅。”她在心里默念自已的名字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喉咙,“你记住了。”。没有接她的车,没有等她的人。
她早就不期待了。
慕容沅拖着那条跛腿,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去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单薄的棉袄上,落在她散开的黑发上——头发又长又乱,在监狱里只能用冷水洗,用塑料梳子勉强梳开。她记得自已曾经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,母亲——不,陆明华——曾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:“沅沅的头发真好,像绸缎一样。”
那是她刚被认回慕容家的时候。那时她以为自已终于有了家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,车身溅起的泥水落在她裤脚上。
慕容沅投了两枚硬币——那是出狱时监狱发给她的路费,皱巴巴的,她攥了一路——然后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窗外的城市在雪中变得模糊。四年,这座城市变了太多。新建的高楼,新刷的广告牌,新的地铁站入口。可有些东西没变——比如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顶层,依然挂着“慕容集团”四个烫金大字。
慕容沅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袋,里面装着她所有的东西:出狱证明,一张泛黄的照片,还有——她摸了摸布袋最里层——那把从监狱厨房偷出来的菜刀,用报纸裹着,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
四年前被带走时,她什么也没带。四年后出来,她只带走了这把刀。
公交车经过慕容集团大楼时,
慕容沅看见一楼大堂里走出几个人。为首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,身形修长,侧脸线条冷峻——江烬阳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,巴掌大的小脸被毛领围着,正仰头对他笑。
那是江露。或者说,曾经是江露。
那个被从楼梯上推下去、变成植物人的江露,在
慕容沅入狱后的第二年醒了。而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:“是
慕容沅推的我。”
慕容沅记得自已在监狱图书馆的报纸上看到这条新闻时,手指把报纸边缘捏出了褶皱。报道里配了一张照片——江露坐在轮椅上,脸色苍白,但眼睛是睁着的,亮晶晶的,像一只无辜的小鹿。江烬阳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。慕容钦和陆明华也在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没有人提起
慕容沅。没有人提起那个被关在监狱里的真千金。
公交车驶过路口,慕容集团的大楼消失在雪幕中。
慕容沅闭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车窗上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十八岁那年,慕容家的人找到她时,她正在福利院的食堂里洗碗。院长叫她去办公室,里面坐着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。陆明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哭了,说:“沅沅,妈妈终于找到你了。”慕容钦站在旁边,眼眶泛红,说:“孩子,我们回家。”
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已有了家。
想起回到慕容家的第一天,她站在别墅客厅里,看着水晶吊灯发呆。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从楼上走下来,穿着粉色睡裙,长发披肩,笑得温柔又天真:“你就是沅沅姐姐吧?我叫
慕容雪,爸爸妈**养女。”
慕容雪。假千金。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
慕容沅,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——
慕容沅后来才想明白——是敌意。
想起江烬阳第一次来慕容家做客,他站在
慕容雪身边,目光却落在
慕容沅身上。
慕容雪挽着他的手臂,甜甜地叫“烬阳哥哥”。后来江烬阳私下找到
慕容沅,说:“我真正喜欢的人是你,和
慕容雪的婚约是长辈定的。”
慕容沅信了。
再后来,就是江露坠楼那天。
慕容雪约她去天台,说有话要说。江露也在,三个人站在天台边缘。
慕容雪忽然抓住
慕容沅的手,说:“姐姐,你为什么要推露露?”然后江露就掉了下去。
慕容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。
她记得自已站在天台上,手还保持着被
慕容雪拉住的姿势。江烬阳冲上来时,
慕容雪哭着说:“我看见了,是沅沅推的。”顾颐淮站在江烬阳身后,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慕容沅看着江烬阳的眼睛,里面全是失望和愤怒。他没有问她一句,没有听她解释。
“
慕容沅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慕容沅睁开眼睛,拖着跛腿走下车。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上,雪花落了她满头。她抬手拍了拍布袋里的菜刀,隔着报纸感受到冰凉的金属。
慕容沅深吸一口气,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风雪吞没。
她迈开步子往前走,跛着的右腿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。身后的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慕容集团的新年贺岁广告——慕容钦和陆明华坐在中间,
慕容雪和三个哥哥站在两侧,江烬阳和顾颐淮也在,所有人都在笑。
广告牌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慕容集团祝全市人民新年快乐。”
慕容沅没有回头。
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布袋里的菜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她要去的地方在城北,一间月租三百块的地下室。那是她托狱友的家人帮忙租的,用她在监狱里糊纸盒攒下的钱。钱不多,但够她活一阵子。
至于以后——
慕容沅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的雪花。
她想起出狱前一夜,同监室的老**拉着她的手说:“沅沅,出去后别回头,好好过日子。”
慕容沅当时没说话。
现在她想,她会好好过日子的。
在把所有欠她的,都一笔一笔讨回来之后。
雪越下越大了,
慕容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街道尽头。她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,仿佛从未有人走过。
但有些痕迹,是雪埋不住的。